
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
第一次杀兔,在门口围墙脚下的石凳旁。放血的洋大碗放在石凳上,褪毛的开水盆放在石凳左边的石墩上。外公站在青石踏脚上,我站在外面的石板路上。
第一只被杀的兔子,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,从笼子里出来的时候,还高高兴兴的。而当外公握住了它的两只前脚,它就知道不妙,开始拼命反抗。反抗的方式当然是后腿乱蹬,身子乱窜,嘴巴发出恐惧的吱吱声。最后它还想找到外公的手臂,使劲咬一口。
可能,外公也是第一次杀兔,没有见过兔子急了,会有这样的劲道。我自然旁边瞧着,开始想帮外公拿住兔子的后面两条腿,就像外公杀鸡,我帮着抓住鸡脚那样。然而,别看兔子平时温顺,感到大难来临,它想逃脱的意念那样强烈,模样十分可怕。
“小囡,走开,别帮忙了。”外公见兔子凶巴巴的,让我远点。
“外公,外公……”我本就害怕了,见外公这样说,更加害怕。早想远远躲开,又怕外公被兔子咬了。
“荛伯,侬两公家(祖孙俩)这样杀兔子,到中午也杀不成的。”太傅世家里面的达苗哥经过,看到外公无可奈何的样子,笑了。外公叹了口气说:“老了,这样不中用,连只兔子也对付不了。”
达苗哥哥接过外公手里的兔子,手腕一抖,使劲把它扔在地上。吱,兔子轻轻叫了声,四肢抽动了几下,躺地上不动了。达苗哥哥转身用脚踩住兔子的头,用外公递过去的刀,割进兔子颈部。血从兔子的颈部喷涌而出,不但石凳石墩子挂满了血迹,外公的裤子鞋子也沾满了。
刚刚还活蹦乱跳的兔子,一下被如此宰杀,我害怕又心痛,但又不能阻止,只得跑到灶间躲起来。又想知道外公把兔子怎么样了,不住问:“外公,外公,你好了没有?”外公忙着,顾不上我,我好不心焦。
“早就好了,你自己去看看吧。”外婆在忙自己的事,一会叠被,一会洗衣。等她忙完这些,坐在堂前准备做针线了。她看我站在灶间门口不敢出来,又用两手蒙着自己的眼睛,让我胆子大点,自己去看。
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大门口,外公已经把兔子收拾好,挂到了门枋上的篮子里。和杀好的鸡不一样,这个时候的兔子,不见了头,也不见了爪子,只留下整个身子,倒白白净净的。可能很沉吧,那只竹篮显得沉甸甸的。篮子底下有兔子的血水漏出,滴到石墩子上。
兔子外头镬煮的,外公放进兔子,倒进冷水。水没过兔子,没刮干净的细毛漂浮起来,在水里漂来漂去。我正想提醒外公还有兔毛呢,外公已经盖上镬盖,去灶头底起火了。平时外公烧火,我都喜欢陪着,看他从稻草上捋下稻头,从棉花杆上剥开一个烂棉桃,这天我去后邻玩了。
奇怪的是,刚刚还心疼着兔子,吃饭时候看到深底碗里的兔肉——鸡肉总是装高脚碗,够每人一块,至多两块——还是伸出了筷子。第一块,我举得高高的,细看了它的皮上有没有毛,竟然没有找到。塞进嘴巴,软绵绵,滑溜溜,立刻想起了传说中的老鼠肉。真想吐掉,尤其是那块怎么也咬不动的皮。看到阿婆的眼神不断瞟过来,我只好连吞带咽,吃了进去。
可能大家都不喜欢,剩下的很多。一天吃不完,放到第二天。第二天,外公红烧,红烧的我也尝了一块,更加不好吃。怎么啦,油腻,卷成一团,连吞咽都难。其实,小时的我,绝对不挑食,而这个兔肉,真接受不了。
就在外公养不起,杀了大家又不要吃时,兔瘟来了。没有几天,很多人家的兔子全都生病。人家有给吃药的,外公当然没有再花这个冤枉钱。好好的兔子不要吃,瘟兔全都扔到了石洞门口前面的砚瓦漕。那里僻静,我去大坟头自留地,看到一只只兔子鼓着圆圆的肚子,仰天躺在水中。
一只笼子空出来了,接着两只都空了。外公把它们搬到河沿上,劈开,竹条晒干当了柴烧。当初钉兔笼的铁钉,全拔出来,分门别类放好。锈得厉害的装进纸袋,准备卖收购站去。弯了的敲直,和好的一起,放进铁罐头,放进那个抽屉。外公的养兔时代结束了。
外公肖马,今年一百三十三岁。他去世八十六,距今四十七年。外公姓谢名永荛,小镇谢氏二房后人。该房出过谢迁阁老(明代),而外公只是一介贫民。外公黧黑魁梧,眼神黑亮,脸和画家罗中立笔下的那位“父亲”相似。眉上有几根智毛,一根弯到太阳穴。
我经常梦见外公:他站在河边,我躲在屋里。我心急了就喊,外公,你好了没有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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